散步的教育哲学

ceshi - 2007-5-23 13:41:00

“散步的教育哲学”包含了两层意思：一是“散步”本身所包含的教育哲学意味，从散步之中来领略教育的真谛；一是“散步”作为一个形容词，散步的教育哲学指涉一种诗化的、不直接指向行动的教育哲学。前面一层意思表示的是我对人生的一种追求，在散步之中去思考教育之真；后面一层意思传达我对教育哲学的追求，追求把教育哲学的思考放在一个边缘的、审美的位置，而不是急于改变他人、改善教育实践的理论姿态。不求改变世界，不求把自己的观点强加于人，只求改变自我。

散步的人生路

我是在乡间长大的，在一个边远的小山村开始我散步的人生。记得小学三年级的时候得了个奖，学校敲锣打鼓把我送回家，爷爷奶奶都到村口来迎接。从此，周围乡亲都知道我是个很会读书的伢子，我于是在乡亲们的赞誉声中成长。但我父亲一直教我谦虚好学，我的性格也比较内敛，由此而形成我生命的基本姿态，总有一种美好的想象，但又不善于表现自己，不大善于与人交流。这种自幼形成的生命特征往往是影响至深的，到今天也一样，每每开会发言讨论，我都要等最后才说几句。一个人，你是什么样就是什么样，你说的话只能是你生命姿态的一种表达。

从小就在乡间地头、山间小道上游走，那时候不叫做散步，只能叫玩。一到劳动的间隙，就到处去玩，在乡间获得了生命最初的游戏与自由的感觉。真正开始散步是在中等师范学校的三年，几乎学校周边的大街小巷，特别是不远处的梓山湖水库，是我们三四个好友散步的好去处，我还记得一起散步的两个同学的名字，一个叫张卫，一个叫吴汉军。今日，那片区域已经快速地卷入现代化的开发建设之中，水库成了省唯一的国际标准高尔夫球场的用地。可惜，也可喜。不管怎样，我已经远离了那片土地，毕业二十年了，再也没有见过那熟悉的青山碧水了。

师范毕业，我回到了自己家乡的乡中学教书，在那里，我一如既往地保持了散步的喜好。学校是在一个山坡上，我经常到后山上去走走，常常一个人在微风细雨中漫步。学校食堂有个羊师傅，他是我经常一起散步的同伴。有一次，我们从山后面一直走下去，走到中间一个竹林摇曳、鸟雀惊飞，又有溪流声声，我们连叹，这里真是人间仙境。乡中学的生活，条件虽差，但依然别有一番滋味。就这样在苦乐之中，很快就度过了四年的乡村教师时光。

1990年，我重新考上大学，我终于从一个边远的小山村散步到益阳一个叫赫山庙的地方，一直散到了湘江岸边、岳麓山下。大学四年基本上是散步的四年。晚饭后的时间，基本上都是几个好友在山下散步。暮色之中，三四好友，什么都可以想，什么也可以不想。那种感觉真好。可以毫不客气地说，是岳麓山养育了我，我的思考大都是在散步中萌生出来的。

可惜的是，由于商业意识的骤起，随时随处都要门票进入，傍晚走到那也大大减少了散步的意趣，再也没有读书的时候的感觉了，不如不去。在今天这样的社会中，散步其实也是挺不容易的。一是散步的空间越来越小，一是散步的心态也越来越窄。

散步的哲学意味

散步为什么和日常的行走、女士的逛街是完全不同的生命形态呢？散步和我们上班时候的走路相比，日常生活中的行走往往是有目的的，这种目的就改变了我们行走的意味，行走表现出来的是使用的价值，他不是生命的本体价值。与女士的逛商场相比，也许逛商场也没有目的，但商场中充满的现代的物，而散步恰恰是要我们从现代的物中走出来，在商场中只会使我们越来越多地被物占据，使我们的心越来越满。散步是在自然之中，而逛商场正好的完全脱离自然，所以在商场之中，缺少了一种与自然的心心相印，我们很难在商场中作诗，它很难给你诗与思的灵泉。

散步往往选择自然幽径，避开喧嚣和嘈杂。散步就是把自身置身于天地之间，往往直接是关涉天地的大问题。散步中于是不自觉地把自我融于天地之间，让身心回归自然。于是，我们往往不自觉地散步在天与地之间，接纳天地之气。散步作为一种行走的哲学，正在于它让我们超越世俗事务的纠缠，而得以直接地行走在天地之间，接纳天地之气，从而荡涤我们不断为世俗生活事务所缠绕的心灵世界，让我们直面生命的本真。正因为散步非关功利，所以能对生命周遭取静观的姿态，从中析出生命的真谛。散步的教育哲学因而就是一种以抵达生命本真的姿态去直悟教育真谛的教育思考方式。以生命为中心，直接把握生命的真谛。

沈从文、黄永玉的艺术与生命样式，就是一种散步的、具有古典意味的生命姿态。较少地卷入现代化之中，没有经历过格式化的教育方式，小时候直接从冷暖人生中获得的经验，这使得他们有一种生命的静观的姿态，这也直接成为他们艺术创作的基础。他是在远离故乡的时候写出了对生命真谛回望的作品，《边城》、《湘行散记》等作品，可以说把自然人性的美写到了及至。当然，沈从文的一生也遭遇了诸多没有充分现实化的烦恼。他曾说过，“美丽总是愁人”，他在生命的最后的时刻说了这样一句话：“这个世界我也没有什么好说的了” 。唯美主义的人生者总是充满了悲情与忧伤。黄永玉其实与沈有相同的生命质地，他只是少了一点沈的悲情气质，更具阳光意味。黄先生有两本书，标题就很有意思，一是“老婆啊，不要哭”，一是“比我老的老头”。从标题中，可以看出黄是一个充满了机趣的老头。他们给我们提供的是一种独特的生命与艺术的样式，少拘束，重性灵；轻规矩、重创造；直面生命的本真；具有一种散步在自然、天地之间的精神气度。

散步的姿态，一是审美的姿态，较少功利色彩，以审美的眼光看待周遭的一切；一是边缘姿态，轻松地行走，不具强力色彩。散步的姿态，往往不求改变世界，只求改变自我人心。散步的姿态往往追求个人的自由创造，“但问耕耘，莫问收获”。那种指点江山、激扬文字的姿态，并不是散步的姿态。我把自己的教育言说定位于一个散步者的教育言说，我很少武断的结论，也从不要求听者一定要接受我说的什么。

从生活世界到理念世界

散步可以说是各种行走姿势中属于哲学意味的那种行走，是一种从日常生活中行走出来的方式。有着浓郁的散步情结的我，就这样一方面关注着周遭的现实世界，一方面关注心中的理想世界。肉身行走在形下世界之中，目光锚定形下的世界，深深地关切形下世界中的事情。心灵系于形上的世界，触摸、把握形上世界中的真实，并把对形下世界的关切转化为对形上世界的思索。

散步在教育哲学的小径，我一步步从生活世界走向对理念世界的探询。教育哲学的思考，必然来自于生活，并高于生活。我们生活在现实之中，我们的肉身之眼看到的都是世俗生活中的事情，只有当我们打开心灵的眼，我们才能看见世俗生活之上的世界。我们的脚在世俗生活之中，心要置于世俗生活之上。我逐渐明白，真正的研究，关切的是现象世界的事情，但你关注的方式、思考的方式必须是现象世界之上的事情。这才是真正理性的思考，否则我们就没有达到一种纯粹的思考，一种形上的思考。

我们眼睛所看见的“事实”其实并不是“真实”，不过是“真实”的外在表象而已。事实转瞬即逝，但那“事实”背后的“真实”却长久地存留在世界之中，在“事实”背后的“世界”之中。这让我们想到柏拉图关于两个世界的论说，即可见世界与可知世界。如果我们的思维总是停留在具体事实层面的思考，我们所获得的就只能是一般性的意见，而没有达到对现实世界背后的真实世界的把握，即没有达到对现实世界的真正的或者叫做真实的“知”，或者叫“知识”。

日常生活的问题与研究中的问题是不同的。日常生活中的问题是从现实的功用出发的，是看得见的，是属于可见世界的。换言之，日常生活中的问题是每个人都能感觉得到的；而理论研究的“问题”是日常生活中问题的提升，是日常生活问题的由来、根源，是在我们想象中被构建起来的真实的问题。这种真实是一种想象中的真实，是逻辑的真实，这是至关重要的。换言之，这是两个不同世界的问题，一个是可见世界的问题，一个是可知世界的问题，但又互为表里，直接给我们提升。在你的思维空间中去建构一个理论的原型，这个原型就是根源，你就完成了对现象世界理论的阐释。真正的研究不是凭借聪明就可以建构出来的，这种建构性研究往往与日常生活相脱离。“理论是灰色的，而生命之树常青”。理论思考的使命，就是透过现象，透过事实，去把握背后不变的、长久的真实，显现事物背后的理性，也就是黑格尔所说的“存在的就是合理的”，那“合理”之中所蕴涵的现实之中的理性。

在这里，研究就是一种发现，就是现实理性的显现。理论研究，就是要找到日常生活问题的概念的、逻辑的原点，找到理论研究的问题起始点。我们思考与写作的时候，眼光时刻关注是现实世界的问题，言说方式、思考的方式则是在可知世界中展开，我们说的是可知世界的问题，是把可见世界中的问题提升到可知世界中来说。言说是一种可知世界的真实，是一种理论的真实。理论研究的第一步就是找到理论的真实，找到真实理论的原点。

就这样，我一步步思考过来，把自己的肉身之眼牢牢地系于我栖身其中的世界和我周遭的人与物，而让心灵之眼流连于现实世界之上的理念世界，在那里，探询世界背后的真实。对周遭世界的关注使我的思考应该说是充满了一种人间情怀，而对理念世界的守护则使我对现实更多一份审慎，避免直接而简单地走进现实，以威权者的姿态去改变现实。这其中，应该也是一种散步者的理论姿态吧。

以文学滋养心性

好友许锡良这样说我：“铁芳先生的思想很成熟，很深刻，但是从情感来看，他无疑是一个比较丰富而又较为脆弱的人。”这也是个人生命气质的自然流露吧。浪漫而忧郁，这是一种自幼形成的生命的质态。我的生命气质不属于豪放的那种，也不想过多地固执于当下的现实行动，我手里执的不是关公的大刀，我的心性更接近依着流水横栏的柳永；不是光鲜的现代电灯，而是微渺的古典烛光。

本科读书没学过教育哲学，也不知道什么叫教育哲学。所以，我的教育哲学思考乃是一种野狐禅式的思考，旁门左道。记得初中一年级的时候，被算命先生算到我今后会写文章，于是马上买纸，开始了写作的生涯。后面得到了村里一个好老师的帮助，他有大量的书，我的文学启蒙很大意义上与他有关，在他那里读了很多书。三年师范时，也是一个文学迷，读了大量的诗歌小说，还参加过诗歌刊授。毕业工作时还参加过诗刊社的刊授，那时很期待能去北京参加面授。那时文学青年是多么的热情。第一次发表诗歌是在小溪流杂志上。大学三年级的时候读到道德经，这对我可能是个转折点。后又读了很多的书，孔子论语，哲学，慢慢开始思考海德格尔的问题。我的读书思考就这样经历了由文学而哲学，而教育的转变，对教育总是难免一种唯美的思考情结，期待给生命带来一点亮光。

我从小就喜欢读书，文学是读书的入门。仔细想来，学文学有两个目的，让我们更好的关切人事，让我们更好的理解人性，训练我们的思维，培养良好的语言感觉。当然，更重要的，培养我们丰富、敏感、高贵的心性。我所说的是精神世界的高贵。哲学是让我们思考深刻，有没有读哲学还是有区别的。要学点历史，提高我们思考的深刻性，站到可知世界中，看得更远，更好的关切可见世界。文学是让你有温度，哲学是让你有深度，历史是让你有力度，文学让你与血肉，哲学让你有大脑，历史让你有骨架。

罗素曾说到：“支撑我生活的力量便是对爱情的渴望，对知识的寻求，以及对人类苦难痛彻肺腑的怜悯。”文学至于个人，滋养心性，孕育思维，提升语言感觉，让我们在爱中思及教育的原型。细腻的思考，对生命的感受力，细致入微的语言表达。更重要的，好的文学作品启迪人的爱意人生。大凡喜好文学的人更具一种生命的亲和力，文学启发个人与他人的共同存在，从小我走向他人。

而对读书的喜好，则能让我能更多地超越日常生活的烦心，在精神世界中舒展自我，进入到纯粹的可知世界中思考，深入其中，获得精神的自足与完满，不轻易受制于个人的情绪。喜好读书的人要生活在两个、三个世界中，更重要的是，能在纷繁的生活世界之中拥有一个充实的精神世界。读书、思考成了生命中一件很快乐的事情，这种快乐大概就是亚里士多德所说的“理性的快乐是一种神性的快乐”吧。

教育的诗情守望

散步者的姿态意味着我们需要清醒地意识到现实教育行动的局限，意识到心中那份美好的教育想象是不可能被简单地搬到现实之中的，甚至心中理想的教育是不可能在现实中见到的——能见到的，不是理想——因而对这份梦想充满敬畏地守护，对教育梦想的守护意味着要守住她的边界，只能让她更多地留在心中，而不是简单地推向实际，以免构成对现实的强力冲击，因为我们实际上很难保证我们心中那份教育的理想在现实中的周延性。花虽然好，但如果错置了地方，也可能会变得丑陋。

所谓诗化的教育哲学正是对现实教育行动保持必要的距离之上，对教育心怀的一种充满敬畏的静观，期待用心灵来守望教育的真谛，而不是把教育的真理握在手中；就是要在迷离变幻的现象世界之中，把握理念世界之中教育的真谛。教育的原型永远是高于现实的，我们需要保持理想对于当下现实而言缺席的权利，在追问理想的过程中来改变我们自己。我们今天肉身周遭的世界可谓扑簌迷离，在这种背景下，更需要我们在变幻的现实世界中守住一份心中朴素而高洁的理想。把美好的教育理想留在心中，这既是对现实的保护，同样是对理想本身的保护。教育中的理想主义说白了就是一种生命的姿态，一种坚持理想，不向现实妥协，也不试图简单地改变现实，而是寻求从人的改变出发，水滴石穿，一点一滴地改进教育现实，这实际上是一种鲁迅先生所说的“韧性的战斗”。在今天，一个人要有点理想主义情怀，其实是非常困难的。

散步的姿态并不等于逍遥的姿态，无视人间疾苦，恰恰惟有在散步中，人世间的苦难越过我们日常生活中的遮蔽清晰地到来，成为我们不断反思的基础。教育哲学的思考需要我们用生命去体验、发现我们周遭的世界，在对周遭世界的思考中去追思教育究竟是干什么的，我们究竟期待教育何为，从而使我们的教育思考深深地扎根在现实的世界之中。不仅如此，教育思考需要植根于人类文化精神的基础。教育的问题是世界上最复杂的问题，因为教育的问题就是人的问题，这个世界的问题没有比人的问题更复杂的问题。教育哲学思考需要塌实的文化积累，教育本身就是一种人的文化，文化就是教育的内容，要提升我们文化的层次。正是在这个意义上，教育的思考，乃是一种文化的与生命的事业。

刘再复曾在《红楼梦悟》中这样说，“心灵，想象力，文采（审美形式），此三者是文学最根本的要素。”教育哲学的思考所需要的同样不只是逻辑与思辨的能力，更需要的是心灵，是以心灵为基础的思辨。敏悟的心灵，思维的穿透力，清晰与文采，是我所欣赏的教育思考与言说的基本要素。他说：“文学不是头脑的事业，而是性情的事业与心灵的事业，必须用眼泪与生命参与这一事业。”教育学毕竟不同于文学，文学以审美为基础，但教育学却需要以文学为基础，文学滋养教育学的生命的底蕴。在这个意义上，我所期待的教育学就是头脑加上性情与心灵，教育学是头脑、眼泪与生命共同参与的事业。头脑让我们保持一种理智的清明，眼泪让我们对人世饱含深情，现实的关切，心灵永远靠近人性幽微的深处，对生命本真的把握，生命让我们保持存在的温度，保持对人性卓越的永久期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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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湖南师范大学刘铁芳教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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